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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因为这样而吸烟的

一九六七年我从台湾去美国进修而后定居,屈指算来,已有三十多年了。其中有近二十年是在美国西岸西雅图一所大专学院担任学生心理辅导工作,也兼教一些教育心理领域里的课程。在整天和学生们打交道,倾听他们谈起读书,工作和生活方面遭遇的各种问题之后,我便也要据此出谋献策,并鼓励他们发挥自己的潜力,拓宽思路,利用社会资源,物尽其用,去解决他们面临的难题。这个专业干了这么久,自然会有一些积累和心得。那就是说,工作时我必须从心理和社会的角度去了解和分析某些行为的倾向,我必须设身处地,为人着想,从对方的出发点和立场去判断他何以“有此行,发此言,做此想。”这种职业训练的要求和发挥对我来讲,便也是理所当然。

一九九零年我和爱妻丽华联袂来到北京,她开始以文教专家身份任教,我则不久后就全力投入在中国义务控烟的工作了。这个活是越干越起劲,这个雪球也是越滚越成型。这些年来,我已陆续担任了中国内地,中国澳门和中国台湾三处多家民间控烟机构的顾问,也曾在首都医科大学以文教专家身份义务任教,为医学院校的学生和学校培训的医生讲控烟,禁烟,戒烟之道。同时,我也开始到处讲演,在中外的报刊杂志上发表提倡控烟的短文,并参加了一些国际,亚洲和中国以控烟为主题的学术会议,一抒己见和与人交流。当然,我也曾独自及联合国际控烟专家向中国领导人提出具体的建议,针对中国烟民众多,烟害严重的问题献出对策。在这一连串的活动里我便也自然发现,“吸烟有理”之说在中国是处处涌现,极端盛行的。尤其在烟民之间,他们可以出口成章地说出一连串的大道理,初听之下,要是自己没有心理准备,或是自信心较强,一个非烟民反而会为自己不吸烟的行为感到羞愧,因为自己平白错过了那么多“吸烟的好处”,为国家烟草税收又缺乏贡献……总结来说,非烟民似应向烟民肃然起敬,自愧不如,才对。但是,我终究是心理学的专业者,又在控烟活动里奋斗十多年,总不能面对烟民“吸烟有理”的狂风巨浪,就自甘淹没,或乖乖地举手投降吧。于是,我就决定要振笔疾书,试从心理和社会的角度去解读一下,“吸烟有理”振振有辞之说的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到底有什么讲究。为了条理分明,我把“吸烟有理”分为十论。每一论都会是烟民们引申的大道理,每一论都会是烟民们口沫横飞的发言词。这十论我信手拈来,不是其重要性或强调性的先后次序。这十论是“长寿短命,责任自负,非此莫属,及时行乐,吸烟有益,听天由命,引经据典,夕阳黄花,不甘落伍,来日方长。”吸烟客不管老,中,少,都会随时施展这些利器。他们也各取所需,对号入座。

一,长寿短命论

“毛邓活到八,九十岁,他们不是抽了一辈子烟吗?邻居王太太平生一口烟都不抽,五十出头就害肺肿瘤死了。告诉你,吸烟者可以长寿,不吸烟也照样短命。”

说此话最得意的一组人便是出租汽车司机,他们的工作环境十分辛苦,知识也往往有限,他们端出毛邓长寿是因为他们敬仰这两大伟人。认为他们统帅群伦,事事对,样样行,跟着他们走,准没错!

只可惜司机们不知道,此二老去世前几年的生活品质已甚差,他们最后逝世都是呼吸功能衰竭,再加上因烟害所致的心脑病等一并发作,而回天乏术了。要是此二老平素不抽烟,或老早就戒了烟,他们不成为世纪老人才怪呢!而正确的推论是,吸烟者不吸烟就一定更长寿,不吸烟者若吸烟就一定更短命。碰到出租车司机捧出毛邓,而态度凶狠时,我也往往轻言提醒他们一声,“你的条件和处境能和他们比吗?你有专用的香烟和专设的医护专家组吗?”此言一出,就立即恢复平稳,讨论结束。

二,责任自负论

“吸烟我自己负责,这是我的烟,我的钱,我的命,别人管不着,别人甭担心。”

倡此论者不少是大男子主义者,拿出一副命很硬,和唯我独尊的姿态,拥有一副我行我素,视死如归的明朗作用。初看上去,可真是自成一绝,无隙可击。但实际上,越是这种口锋硬,论调高的人,越是内心有愧,和心里打鼓。按说,你抽烟就抽烟罢,需要唱那么高的调子,和表示自己为了吸烟,别人就绝对不能关心和过问吗?更何况,吸烟者最常害的病便正是世界上和中国内最领先致命的三大杀手:肿瘤,心脏病和心脑血管病。此三病中唯有心脏病是最痛快的,来个心肌栓塞,心肌大片坏死,患者便也一命呜呼。要是害了肿瘤,这可不只是肺肿瘤,人体肿瘤有许多种,其中三分之一是与吸烟紧密挂勾的。或是害了脑溢血后半身或全身不遂,那份折磨就一言难尽了:放疗化疗,屎尿在床,倾家荡产,妻离子散……那可正是钱命两空,无人来管了。再有常吸烟者也是肺气肿和脉管炎的最佳侯选人,一旦病发,便落得气喘如牛,上气不接下气,举步维艰,两腿剌痛难忍。

所以,倡言“责任自负”者,用不着嘴硬!

三,非此莫属论

“这年头没有烟酒开道,能做成事吗?我吸烟不是为别的,是为了应酬和事业。老伴,你要是抱怨我吸烟,一切你自己来。我根本就不愿意吸烟,可是,为了收入,为了家庭,我能放下烟吗?”

这段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的说词,是不少烟鬼男士欺压其老伴最佳的一套理论。但是,仔细推敲,就会发现,此说是漏洞百出了。据一位身居高位的朋友告诉我,如今中共政治局常委人人都是拒烟份子了,他们难道缺乏应酬和没有事业吗?我自己东西闯荡数十年,一辈子烟酒不动,还从来没有因此而误事的。我上饭桌不但自己不吸烟,也立即建议饭局成为无烟席,倒也是从未遭到败挫。再说,如今找人办事,点支烟,送包烟,就能解决问题吗?

甭想!没有实惠的东西送上,一切没门儿!所以,吸烟者为了找借口,就一股脑推到应酬和事

业的至高点上。抚心自问,冷静思考,谁能不愧良心地说:“没有烟,我的活就干不下去了。”受骗已久的太太们,醒醒吧!

四,及时行乐论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是必要的。我以吸烟为乐,这是我唯一的嗜好,难道还要放弃!?再说每人都是命定,阎王爷派小鬼来敲门,谁能拦得住?所以,该喝酒就喝酒,该吸烟就吸烟,一切听其自然,该死就死,该活就活。绝不要禁酒戒烟,打乱自然规律,得不偿失,自找麻烦。”

烟民中执此论最多的是劳工阶级和少不经世的青少年。前者是因为生活清苦,经济不足,缺乏其他安慰和消遣,在烟瘾大作的压力下,只好和只能持此论,以自我解释和自我差遣。青少年这么说,是少不更事,人云亦云,做了父母师长警告不可做之事,总得找一此理由来自我壮胆和自我撑腰吧!再有,唱出“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之句,便也充满一些人生哲理和浪漫气氛,这便也觉得身份提高,更上层楼。而相对来说,凡是身居高位和创业致富者,他们的观念就立刻改变了,而他们的生命也立刻宝贵起来。他们不再谈“人生苦短”,他们要“长命百岁”和“人定胜天”,于是烟酒节制,按摩营养就成了日常作业。烟酒无度的及时行乐之说已荡然无存了,再说,要行乐就得身体好,烟酒毁身,金钢自坏,哪是办法?

五,吸烟有益论

“香烟可真是万灵丹,提气爽脑来灵感,消愁解闷利身心,你抽我吸凑热闹,压惊镇怕定心神。再有,吸烟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随传随到,常立汗马之功!”

以上说法可真是面面俱到,和接近天衣无缝。但是,仔细思索一番,便可发现共漏洞了。首先我们要承认,对已被尼古丁征服的烟客而言,以上各种优点的确使他们处处受惠,难分难舍。因为尼古丁的药理作用便正是既可以镇静,又可提神。烟客缺烟而血液中尼古丁含量下降时,他的大脑就会发出指挥信号:“快吸烟,来过瘾。”再有,上瘾而缺烟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如热锅蚂蚁,如万箭穿心……于是,一烟点燃,就万事太平了。但是,请别忘了,何以烟客在以往没成为烟民的时期,和未来戒烟成功以后,面临同样情况,不论是写作要灵感,无聊要解闷,就完全不需要靠烟过关,而一切仍然可以圆满自处呢?非他也,烟瘾之罪也!

烟客沦为烟瘾的奴隶,枷锁在身,何乐之有?

六,听天由命论

“饮水污染,空气污染,食物污染,汽车排黑烟,心情不舒畅,……都是致癌因素,吸烟致癌算得了什么?又何况吸烟还不一定致癌,一切听天由命吧,抽抽烟又何妨!”

此论提出各种致癌因素算是有基本常识。可是,不要忘了,吸烟是又增加了一个可怕的致癌因素,而不是吸烟时其他因素全免。更何况吸烟致癌是三十多年前,美国卫生部就已经明文发布,通告全美了。再有,问问外科医生就知道,他们操刀为肺癌患者动手术,病人里十中有九是长期吸烟者,剩下的一个病人又经常是二手烟的牺牲者。而肺癌是没救的。病人开了胸腔,把病肺中黑黏积存的焦油擦一擦,全部坏死的肺叶割一割,医生就安慰病人家属说:“回去保养治疗吧!还能挺一阵……”长期吸烟者的肺正是香烟焦油的大仓库,日久摧残,经年累月,肺里的免疫力早就消耗殆尽了。再加上肺胞里塞满了焦油,肺胞丧失弹性,吸气难入,排气不成,肺气肿也!这便是自作自受,重病难逃。再说,吸烟者吸烟致癌之余,又同样在我们共同的饮水,空气和食物里遭受污染,这就更增加了致癌可能。这就是雪上加霜,变本加厉。

七,引经据典论

“毛老人家说过,吸烟是纳税救国;邓大人说过,吸烟是势在必行;张大夫说过,吸烟是情有可原,害处不大,好处不绝;王书记说过,吸烟是配合身份,官气十足……”

这些以偏盖全和断章取义之说可以照单全收吗?吸烟客身在烟雾中,雾深不知处。自然时时要为自己找根据,找借口。任何人一说抽烟好,便都是金玉良言,可圈可点。这行吗?人之所以贵为万物之灵,就是贵在全动脑盘,会辨别真伪,会为自己打算。听任何话都相信,处处被别人牵了鼻子走,那还有做人的生趣和条件吗?只可惜在中国,烟民遍地,1996年的全国调查里了解到,中国十六岁以上的男人有三分之二是烟民。这便是:“三人行,必有两烟客”的可怕情况。而在农村和知识低,收入少的人群里,烟民的比例就大大超过上述的平均数。他们劳动多,靠体力,收入少,要节约,却成为烟客集中和烟害严重打击的对象,身体败坏,收入锐减,这真是恶性循环,令人哀叹。身为关系国计民生的农工大众,你们要跳出烟槽,你们要醒醒啊!

八,夕阳黄花论

“老伴,你抽烟一辈子都熬过来了,如今退休在家,就继续这个抽烟的爱好吧!听说,抽烟多年,身体已习惯于烟,一切都平衡了,一动反而不如一静。现在戒烟,心情动荡,怕反而不好。”老烟客的回应是“你可真够体贴的,我也正想,抽烟至今,身体还行。要是抽烟早已坏了身体,现在戒烟,也帮不上大忙了,我就照你说的继续抽,维持现状吧!”

以上对话是一对彼此关怀的老夫妻,你为我,我为你,甜甜蜜蜜。只可惜,这用意是好的,结论是糟的。这份彼此的甜蜜对话只会给双方加速苦果的降临。要知道,吸烟固然是越早戒越好,可是到了老年才戒烟,仍然是有功效。他们早戒烟一天,他们以后病发的日期就可能后延一天。这个结论是有科学依据的。戒烟后,呼吸道的改善就立即开始,喉咙变舒服,吐痰会减少,心脏的恢复也开始起步,肺要变好是费时最长,但无论如何,戒烟后,身体走下坡的速度是缓解了。这就好像,吸烟时天天向自己的心,脑,肺,打重拳,一旦戒烟成功,重拳全免,身体能不感到舒服吗?

九,不甘落伍论

“小王,你看我们一道抽烟多刺激。教师不让抽,父母不让抽,咱们非要来。谁敢抽烟,谁就显得神气十足,与众不同,这也是独立自主的成熟表现,小王,来,试一口!”

此论在青少年中最为流行和有影响力。青少年要和同伴们打成一片,被接受,被赞许,他们便自然受到要彼此看个齐,彼此共进退的压力。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旦他们的同伴好友或是同伙人里的小头目是抢先一步的吸烟者,他们就往往身不自己地加入吸烟行列,而共同喷烟了。孟母三迁是要择邻。青少年应三思,是要择友。而有独立思考能力和自主精神的青少年是可以抵制同学中共同吸烟的引诱和压力的。二十多年前,我的两个儿子都在美国读中学,有同学向他们劝烟说:“不敢抽烟就不是大孩子。”他们回答说:“我们不是大孩子,我们是象成年人一样会做选择,我们的的选择是不抽烟。”如今,他们已是三十开外的有为青年,学有专长,身心健康,烟酒不动,和我一样。

十,来日方长论

“咱们抽烟,没事儿。哪有年轻人抽烟害病的。害病的都是年老的,倒霉的,咱们不必考虑这个问题。来!抽口。”

年轻人自以为是身强力壮,吸烟无害,也以为,吸烟后想停吸,也是随时能做到的。正所谓,“眼前欢乐身受其惠,未来灾难遥遥无期。”他们天真地以为,抽着玩,不会上瘾。却不知,吸烟日久,上瘾是必然的。而成瘾后要脱身,就和成瘾的成年烟客一样,是难以解脱,欲罢不能了。尤有甚者,烟客吸烟受害的程度是和他们的总烟龄和总烟量成正比的。吸烟越早,自然也烟龄越久,烟量越多,而受害越深了。据国际探烟权威统计,吸烟常客中有三分之一的人活不到退休年龄就不幸早亡了。其中绝大多数便是吸烟赶早的青少年烟民。只可惜,“早吸烟,早送命”的事实难以打动年龄烟民无忧无虑的心,惟有父母师长拒烟的好榜样,和他们关心后辈,正确引导的努力才最能影响青少年,不误入歧途,不加入烟民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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